清明前两天,我跟爸去江阴老家扫墓。路上他掏出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是手写的族谱,从曾爷爷开始,到我这一辈,刚好五代。他说:“过了曾祖,就叫‘出服’了,不是不敬,是实在记不清了。”我没接话,但心里想,原来不是谁规定必须拜几代,而是人脑和家族记忆真就这么长。
我妈那边,外婆家在盐城,坟在公墓。今年她坚持带我去外公墓前磕头,供的是外公生前最爱的酱油烤麸和一包烟。我爸没说什么,但自己默默在外公墓旁多烧了一炷香。这事让我明白,现在哪还有什么“单系祭祖”,两边长辈都养过你,都教过你,拜谁不拜谁,不是规矩说了算,是心里过不过得去。
坟头除草时,我看见隔壁老张叔蹲着拔杂草,手指被刺扎出血。他跟我说:“不是土多了就旺,是人来了,坟才像个人待过的地方。”我没笑,蹲下去帮他一起拔。后来才知道,他父亲十年前走的,他每年来,就是给父亲讲讲孙子上初中了,讲讲自己换了新车,讲讲菜价涨了——话不多,但每次都站满十分钟。
今年我拿手机拍下了整个过程:擦碑、摆碗、鞠躬、烧纸(只烧三张)。不是为了发朋友圈,是怕以后孩子问起太爷爷长什么样,我能翻出照片,指着说:“喏,这就是他,爱吃红烧肉,脾气犟,但总把最后一块糖留给我。”
展开剩余44%供品我挑了三样:一盒酥糖(奶奶最爱)、一杯清茶(爷爷戒了酒只喝茶)、一小把青团(我妈手作的)。没买金元宝、没请道士,也没听风水先生讲什么“龙脉朝向”。烧完纸,我把灰用土盖好,又拎着垃圾袋把塑料包装全带走。
有次在苏州公墓,看见一个姑娘推着轮椅上的奶奶来扫墓。奶奶已经说不出话,但她盯着父亲的碑,眼泪一直掉。姑娘没哭,就握着奶奶的手,指着碑文一个字一个字念:“张建国,1942—2018。”我站在旁边,没动,就看着。
法律书上写,直系亲属权利义务一般到三代。现实中,能叫出名字、记得声音、想起味道的,也就是这三代人。再往上,族谱是白纸黑字,但故事靠人讲;人一走,故事就薄一层。
回南京那天,地铁上我翻族谱照片,发现我妈那一支只记到外公,再往上全是“失考”。我给她发微信:“妈,下次陪您回盐城,您讲讲外婆小时候的事吧?”她回了个笑脸,加一句:“她总说,人活着时好好说话,比死了烧多少香都强。”
我关掉手机,没再想该拜谁、不该拜谁。
去年漏拜曾祖父,心里其实没慌。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青团,咬了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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